第16部分
说出了那些他也听不到。
事情就是这样,我是在一间台球屋里找到唐老大的,那里都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什么人都有,在地下,灯光也十分暗,唱机里塞着爵士乐的唱片在放,那是一个描绘着香烟和欲望都不断往外扩张的轮廓的地方,附着在肉体的感官上越描越清晰。
我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一直往里面走。
一些妖艳的烫蓬乱的像裂开的蒲公英的大卷发和穿细格子小短裙的女子,一些坐在台球桌上抽烟并且窥视女人胸脯和裙子里面黑色网袜的男人,都是我身边被一场雨水洗去的尘埃。
直到我走到最里面的那一间,我还没有进去的时候就已经隐约听见唐老大高兴的笑声,他应该是赢了很多台球了,非常兴奋。
我再走近去一点的时候,我看到了小言。
他仍旧是最愚忠的臣子。
在唐老大面前,他的头总是以那样一个弧度数低下去的,唐老大打了一杆球后,小言就趋向前去恳求着说:“老大,我实在被那个疯女人搞疯了,你再想想办法吧!
或者让别的弟兄去看着她也好!”
唐老大将台球杆往地上一立,就往小言脸上喷去一股浓烟,嘲笑着说:“你小子这几年来是怎么跟我学的?连我一成的本事也没学到!
连这样一个糟老婆子都看不住!
还有上次,上次那个女的,那个叫什么碧落的小娘们儿,要不是那天晚上我帮你搞定她,你还指望她肚子的娃将来会喊你一声爹啊?!”
小言没有再发话,很识相地退了开去,头重新低成那个弧度。
唐老大像只猫一样弓起身子,瞄准了一个白色的球,正要撞过去的时候,我已经抓起了那个球,隔着一张台球桌,朝他狠狠的扔过去,那球正好砸在了他的胸口,他捂住心脏的位置,抬起头来看到我。
他的惊愕和我的愤怒一样来得这么快,像一道闪电掣过乌云滚滚的夜晚天空。
这一次他却没有对我动粗,甚至连话都没有一句,他的手从胸口上放下来,面目呆滞一般看着我。
我想他是被我冷静的愤怒震慑了。
当我承认了这一些以后,我和余佳都有片刻的沉寂,谁也不说话。
村子里的小孩童从堰塘的堤坝上经过,背着帆布的小书包,书包塞得鼓鼓的,他们手里都抓着一把柳树枝条,追赶起来在别的孩子脖子里捣弄一阵。
农村里最常见的黄金树已经在堰塘的侧壁开出大串大串紫色的小花朵。
被风带过来的,不止有那些花朵的香味,还有这个南方小城被传唱了一年又一年的歌谣:上学苦,上学累,上学还得交学费,不如加入黑社会,有吃有喝有地位……
听他们一遍一遍的唱,唱得那样欢快,唱过了堰塘,唱过了榆树树林,唱过了田野里的沟沟坎坎,唱到了对面的小山凹里,傍晚时候的炊烟烧红了半边云天。
林中惊飞的鸟仿佛一朵璀璨的烟火擎向黄昏里最薄的那一层霞。
我想着,这是多么天真淳朴的一群小孩,是这片橙黄色的土地给他们的脸颊涂上最动人的色彩,只是,他们或者还不知道,黑社会就像这即将来临的黑夜一样,充满未可知的危机。
“好了,余佳,今天晚上我们就可以回去了吧!
我中午时候出去打了电话问离郊,已经没什么风声了,我说,只不过可惜的是,唐老大依然逍遥法外。”
余佳撕掉腿上缠裹着的布条,那布条上依然带着没有凝结的血迹,然后和我一起从田野里走出去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腿还是不自主的打颤,旧伤未好,又复新伤,我想他再也不会有以前那样敏捷的身手了,他会和他略瘸的腿一起避开这个黑社会了。
真的会,真的会吗?我们那些可怜的逃遁,终究被逼往哪里?
22
那是我最后一次回到我的家,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爸爸妈妈,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弹奏窗前的那把古筝。
虽然是从新换过弦的,虽然还有修补过后粗糙的痕迹,但是古筝上的那一枝桃花的粉红却在月夜里愈渐浓稠,越来越红,品红,深红,紫红,颜色幻变得那样不知不觉,像斑斑血渍渐渐冷却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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