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乡愁(第6页)
时间过得飞快,像山涧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流淌。
我上了中学,父母依旧在城里奔波。
爷爷的背更驼了,白发也越来越多。
我高三那年,爷爷在一个安静的秋日下午,坐在院子里那把磨得光滑的竹椅上,看着西斜的太阳,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很安详,像是劳累了一生,终于可以歇歇了。
老黄在爷爷去世后的第五天,也无疾而终,静静地倒在牛棚里,仿佛只是睡着了。
大家都说,这牛是通灵性的,主人走了,它也就没有牵挂了。
处理完爷爷和老黄的后事,父母决定接我去他们打工的城市生活。
故乡,已经没有直系亲人了。
离开的前一天,我带着已经十六岁、老得几乎走不动路的大白,来到了村后那个可以俯瞰整个村庄的山坡上。
夕阳如血,把整个山峦和村庄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切都和我小时候的故乡一样,却又不一样了。
大白趴在我的身边,把头枕在我的膝盖上,喘气声很重。
它的毛色不再雪白,变得灰黄暗淡,眼睛也浑浊了。
我轻轻地抚摸着它干瘦的脊背,能清晰地摸到骨头的形状。
它享受地眯着眼,尾巴无力地摇了摇。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山脊。
天地间的光线逐渐暗淡,星星开始在天幕上闪烁。
忽然,我感到膝盖上的重量一沉。
大白枕着我膝盖的头,彻底放松了下来。
它喉咙里那沉重的喘息声,停了。
我低下头,看到它已经闭上了眼睛,表情安详,像是陷入了熟睡。
只是,它的胸膛不再起伏。
它永远地离开了我。
在这个承载了我们所有童年记忆、所有悲欢离合的山坡上,在故乡的怀抱里,它走完了自己忠诚的一生。
我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
我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滴落在大白尚且温热的身体上,滴落在故乡的土地上。
我失去了爷爷奶奶,失去了沉默寡言却忠诚如山的老黄,现在,又失去了陪我走过那个恐怖夜晚、一次次将我们从幻象边缘拉回、守护了我整个童年的大白。
从此以后,故乡于我,不再是具体的房屋、田野、山坡,而是变成了一个由思念构筑的、遥远的符号。
它是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是爷爷奶奶慈祥的目光,是老黄粗糙温暖的舌头,是大白清脆忠诚的吠叫,是那个夏夜山林里冰冷诡异的雾气,也是这山坡上血色夕阳的余温。
我带着他们所有人的爱、勇气和守护,走向山外的世界。
而他们,则永远地、安静地,沉睡在了故乡的泥土深处,与这片山川河流融为一体,成为了我生命中,最沉重、也最温柔的那一部分。
多年以后,每当我在城市的夜晚感到孤独迷茫,我总会想起那个山坡,想起那晚的月光和手电筒的光柱,想起大白拼命的吠叫,想起老黄最终归来时那含泪的眼睛。
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丢失,就像老黄对家的眷恋,就像大白对主人的忠诚,就像爷爷奶奶对土地和孙儿的守护,它们穿越了生死的界限,化作了故乡夜空中最亮的星辰,永远照亮我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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