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1章 残垣故人归
我们村有个很美的名字,柳塘。
村口确实曾有一口大塘,塘边几棵垂柳,春来柳絮如雪,夏夜蛙声一片。
只是当我终于回来时,塘已半涸,浮着绿得发黑的浮萍,柳树也只剩下两棵枯干的老桩,像两个佝偻的老人守着无人问津的时光。
我离家那年十九岁,背着母亲连夜缝制的布包,里面塞了八个煮鸡蛋、两件换洗衣服,还有父亲偷偷塞给我的三十七块六毛钱。
父亲送到村口那棵最大的柳树下就不走了,只说:“在外面不行就回来。”
母亲没来,她躲在屋里哭,怕不吉利。
一去二十年。
二十年里,父母先后离世。
我没赶上父亲葬礼,他在工地摔下来时我正在东莞一家电子厂加班,等我赶到家已经是三天后了。
母亲走得更静悄悄,脑溢血,一个人倒在老宅门槛上,第二天才被邻居发现。
我办完丧事就走了。
我离开村子的那天,堂叔送我到村口,叹了口气:“阿强,活着的人总得活下去。”
于是继续活下去。
在流水线上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四千八百次,在十人一间的宿舍里听着不同乡音的鼾声,在城中村的苍蝇馆子吃五块钱的炒粉,在春节联欢晚会的背景音里数天花板的裂缝。
直到三十九岁这年,厂里说我们这批“老人”
可以“自愿离职”
,补偿一万八千块。
主管说话时不敢看我们的眼睛。
一万八千块,买断了我们最好的二十年。
我没去劳动局,没去争吵。
只是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在外面不行就就回来。”
回哪里呢?
柳塘的老宅还在等我吗?
长途汽车在坑洼的县道上颠簸了六个小时,窗外景色从工厂楼房渐变到田野山丘,又从田野山丘渐变到荒草萋萋。
车上连我只有五个人,都沉默着,像运载着一车往事。
到镇上时已是黄昏,去村里的三轮车早就没了。
我拎着一个褪色的行李箱走在记忆中的土路上,路却窄了许多,两旁长满齐腰的野草。
偶尔见到几栋贴着瓷砖的新楼,门窗紧闭,阳台上晾着空荡荡的衣架。
村口的柳塘比我记忆中更小了,像一块被遗弃的绿玻璃。
塘边立着“危险勿近”
的木牌,字迹已经模糊。
我站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和玩伴阿丽在这里捞蝌蚪,她总是怕滑进塘里,紧紧拉着我的衣角。
老宅在村西头最尾处。
穿过半个村子,只遇到两个老人,他们眯着眼打量我,没认出是谁。
我向他们打招呼,然后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老宅的模样让我在篱笆外站了很久。
土坯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竹篾。
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长着枯黄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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