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簪缨噬人
晨光初透,驱散了长安城头最后几缕薄纱似的夜雾。
清脆的马蹄声踏碎了归义坊青石板路上的寂静,狄仁杰端坐车中,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连日审阅卷宗,眼角的细纹似乎又深了几分。
车帘微卷,初夏的晨风带着槐花的淡香和坊市初醒的喧嚣涌入车内。
车窗外,早起的货郎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车,蒸饼铺子腾起的热气白蒙蒙一片,几个短褐汉子蹲在街角捧着粗瓷大碗吸溜着热汤饼,一切都浸润在一种平和而充满生机的市井气息里。
这才是帝国真正的血脉在流淌,狄仁杰微微闭目,感受着这份熟悉而令人心安的律动。
然而这份难得的松弛并未持续多久。
马车刚驶入务本坊地界,国子监那巍峨厚重的乌头门已在望,气氛陡然变得紧绷。
坊墙外,金吾卫的士兵盔甲鲜明,长戟如林,将闻讯赶来的好事人群远远隔开。
一张张好奇、惊惶或带着些许猎奇兴奋的面孔,被士兵们宽阔的脊背和冰冷的甲叶挡在外面,嗡嗡的议论声浪被强行压制着,却如同地底暗流般涌动不息。
“阁老!”
国子监司业裴崇礼早已在监门外迎候,他年约四十许,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身着深青色圆领官袍,腰间玉带钩上系着象征身份的银鱼袋。
此刻他脸上血色全无,官帽下的鬓角被汗水濡湿,平日里那份属于最高学府官员的从容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切的惶恐与不安。
他趋步上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阁老您可来了!
出了天大的祸事!
贡生崔明远……他、他死在了号舍里!
是…是自尽!”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自尽?”
狄仁杰目光如电,瞬间扫过裴崇礼那张写满惊惧的脸庞,脚步却丝毫未停,沉稳地踏过监门高高的门槛,“情形如何?现场可曾动过?”
“回阁老,学生……学生晨起例行巡查,走到崔生号舍门外,唤了几声无人应答,门却虚掩着一条缝,推门一看……那景象……”
裴崇礼跟在狄仁杰身侧,语速极快,仿佛急于将脑中那可怕的画面倾倒出来,“崔生就伏在书案上!
一支笔,笔杆子……笔杆子直直插在他喉咙里!
血……流了一桌子,墨都染黑了!
学生当时魂飞魄散,立刻命人封锁现场,除了看守的监生,再无人进去过!
绝不敢动分毫!”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努力平复着,“崔生平日沉默寡言,学业倒也勤勉,只是……只是近来似乎心事重重,常独自枯坐至深夜。
莫非是春闱在即,忧思过度,一时想不开……”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痛惜与不解交织的情绪。
号舍区位于国子监深处,青砖铺地,古木森森,一排排低矮的房舍整齐肃穆。
越往里走,那份属于学府重地的静谧感便越发沉重,几乎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墨香,那是无数寒窗苦读的学子们留下的印记,此刻却混杂了一丝令人不安的铁锈腥气。
几株高大的古槐枝叶繁茂,在晨光中投下浓重的阴影,使得这片区域即使在白昼也显得光线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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