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Chapter 009(第2页)
哈利听得直想摇头:有用小宝贝无用一脚踹,这渣的程度,倒是跟砂隐有得一拼了。
他不由得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同情,正要开口安慰,就听一贺道:“你觉得我很可怜吧。”
那双莹白的眸子倒映着月光,由于看不到瞳仁,目光看上去并无焦距,但哈利知道,一贺在看他。
“我没事。”
一贺说,“没什么的,不过是继承人的身份罢了。”
“没什么的。”
他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
是没什么啊,不过是亲手为他编织了一个梦,又戳破了而已。
不过是给了他一双翅膀,告诉他可以飞翔,却又在真正的继承人出生之后,生拔去他的翎羽,折断他的翼骨,告诉他一只麻雀永远都不可能跟雄鹰一样无忧无虑翱翔天际,只配做那玩物般的笼中鸟。
一贺怔怔地出着神,嘶哑地笑了两声,笑自己年少轻狂,笑自己痴心妄想,笑自己这么多年日夜兼程苦苦奋斗留下的汗水,终究敌不过血缘二字。
他的亲生父母在两年前因为意外先后离世,而他连知情都不知情——他那时满脑子都想着要变强,一天到晚沉浸在修行之中,没空探听他们的近况,结果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
“没什么的,我才、才不在意呢。”
他第三次重复,像是迫切地想要说服谁。
哈利沉静地看着他,语气平和:“真的吗?”
一贺迟缓地转动眼珠,再次对上哈利的视线。
他看见披着斗篷的男孩站在窗前,整个人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明亮,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澄净通透,仿佛能透过他的外表,直直看进他灵魂里去。
他微微一愣,继而产生了些秘密被揭穿的恼怒。
就像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硬生生扒掉,一直以来苦苦支撑的尊严和坚持彻底一败涂地。
“那我还能怎么样?求他们把那个位置还给我吗?”
一贺背过身,赌气般不愿再看窗外一眼,“你不是跟着长辈来吃宴席的么?快走吧,别让长辈等急了。
不送。”
哪料到逐客令都这么明显了,对方却还不依不饶,居然翻过窗子跑进了他屋里来。
一只手攥住他的袖子,往下拽了拽:“哎,一贺——”
一贺顺着那只手,看到了手的主人。
比他小两岁的男孩站在他身前,用力把他拽得弯腰,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乖,别难过啊。”
这实在是很滑稽的场面:六七岁的男孩踮着脚,努力地伸长手臂,摸着比自己大了不少的男孩的头,老神在在地安慰对方别难过。
可有那么一瞬间,一贺突然想起了两岁前还在亲生父母身边时,生父按在他头上的宽厚温热的手掌。
生父真的很喜欢揉他的头发,每次都把他搓得气急败坏吱哇乱叫才愿停手,然后他顶着一头鸟窝似的乱发,也去破坏生父的发型。
他进了宗家后,再也没人跟他这么玩闹过,普通族人对他恭恭敬敬,族长夫人对他客客气气,族长大人只会关注他的修行。
宗家的宅院很宽阔,围墙厚实且高大,就像一个华丽巨大的鸟笼,将他与过往牢牢隔开。
一贺再也忍不住,憋红了眼眶。
他胡乱地擦了擦眼角,强自镇定道:“都、都说了,你不必滥好心来安慰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可没有同情你。”
哈利说,“我只是……你的感受,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始终记得半年多前初见的那一面,一贺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色和服,柔顺的黑发在脑后松松绑成一束,微抬着下巴,骄傲、自信、却又善良,跟不管是外表还是骨子里都阴暗肮脏得透彻的他比起来,活像是天堂里最受上帝宠爱的纯洁的天使。
他羡慕,但不嫉妒恨。
毕竟人活得越久,就越会发觉,自己做不到的,反而会更想守护。
所以成年人们甘愿以身为盾牌,抵挡社会的复杂、人心的险恶,以保留孩子们那片难得的纯真。
现如今,明珠蒙尘,皎月受翳,一贺这些天来所受的委屈、所经历的难堪和煎熬,稍微有点共情心的人都能体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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