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第3页)
在匈牙利最乱的那一阵子,至少有三个中国人跳多瑙河了,《多瑙河之渡》,你说怨不怨,小孩的时候看的电影,闯天下的日子里死在这‘波’里了!
我亲眼见过一个女孩的尸体,二十多岁,穿着白色连衣裙,死了!
那一天我是去散步,想想下一步怎么走,碰见打捞尸体的,路人都在喊:‘上帝,中国姑娘怎么了?’我抱住尸体就哭,哭她也是哭自己,干吗死到多瑙河里?鱼也是陌生的,水也是陌生的,天也是陌生的,云也是陌生的。
这就是漂泊的代价,只有漂泊者自己知道。”
“漂到哪一站为止?不好说,就连往哪儿漂都心中无数,我认识的中国人中有到南美洲、以色列的,还有到非洲的,能去美国的极少,到西欧的有一些。
蛇头发了大财,连坑带骗,中国南方的一些农民不会说话没有语言只有靠蛇头,交美元,三千两千的递过去,血汗钱有一多半洒在路上了。
我手下的一个雇工去了尼日利亚,原先说那里有钻石、黄金,发财容易,去了后给我写信,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钻石矿是有,西方的大公司早就买下了,除非跟着黑人兄弟半夜里去抢去偷,那一天让人开枪打死几个,中国人没有这个胆。
同去的几个人凑了点钱还是干中国人闯世界的绝活:开饭店,酸辣汤、古老肉、炸春卷,黑人对中国人都还友好,要说有种族歧视瞧不起黑人的是咱们中国人,不少黑人崇拜毛泽东,黑哥儿们其实挺仗义的。”
我们一直聊到天亮,中国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漂泊史的一个章节,怒海中的沉浮、陌路上的挣扎、走出国门之后的新鲜、步入新鲜之后的孤独,面对着陌生的土地陌生的语言陌生的法律,有人类之爱的援手,也有人类之恶的驱赶,内心里的凄凉甚至惊惶回首故国时的难以割舍,这一切,大门之内的衙门、高官,你们知道吗?
会有将来的成功者,回到国内投资、捐款,也只有在这时才被待为上宾奉若神明,又有谁能记得起多少失败者?更多的还在挣扎中的同胞?更别说那个葬身多瑙河的姑娘了……几天之后,我听他谈巴黎的印象,我觉得自己已接近麻木,不麻木的地方又太多偏见。
他每天在巴黎转,他的英文秘书收集了各种文字资料,他还从友丰书店买了一大堆中文书。
关于投资、买铺面的一切细节,他也了然于胸。
“手续极为繁琐,但你要知道如果一件事情值得做,那就不要怕繁琐,所有的手续齐全以后就会有相当的安全度。
不象在匈牙利开始免签后来轰你走,—切都很简单。”
为了避开太拥挤的中国人之间的竞争,他把设店的方位投向了拉丁区,这个区的名气太宝贵,又有旅游区和交通方便之利。
他觉得巴黎的中国餐馆已经饱和到了快要胀破的程度,但,中国的茶艺在巴黎根本看不见。
根据法国人好消闲、散漫又好新奇的特点,茶是大有可为。
他设想中的巴黎长城商社二层是服装,底层是茶艺室,一律中国名茶、宜兴茶具,室内布置是唐代的风格,自然少不了胖胖的唐朝仕女图,及日本插花,地板上设坐垫,茶客一律席地而坐,同时供应中国炒货、小点心者如蟹黄包、五香豆之类。
他连广告词都想好了几组——中国绿茶,防癌抗癌,一壶芳香,终身难忘。
饮茶。
打坐。
清淡。
典型的东方情调。
你品尝过无数杯咖啡,可是仍然觉得人生还有遗憾,那么请尝一壶中国绿茶。
遥远的东方并不神秘,只要你学会饮茶,在长城。
他的长城商社的招牌画是一条蜿蜒的长城之上,一只将要倾倒的茶壶,一条汩汩的清溪从长城的右侧山岭中缓缓流淌。
他还想开张之后,每月组织一次茶艺沙龙,据他的考察,中国大陆讲究喝茶的一是江浙,二是四川,三是广东。
江浙产名茶如龙井、碧螺春,杭州虎跑且有上等好泉水,好水好茶天下难求;四川人好喝盖碗茶,在茶具上又多了一番情趣;广东人喝茶,则是一种享受或者说是生活习惯,喜欢挤在茶楼里,讲究的不是茶叶的档次、茶具的名贵,而是一盅几件,几件指的是点心、小菜。
近十几年来,最讲茶艺的是台湾了,茶室、茶叶、茶具,喝茶讲究先闻后饮,有了一个和谐的茶文化的氛围。
有时候,繁琐是一种学问,细腻的学问,喝茶也是,一般都是先放茶叶再冲水,水不能沸到100度,90度——93度为最宜,碧螺春是先倒水再放茶,一粒粒嫩芽飞旋而下然后再渐渐地舒展,一片片嫩叶碧绿如生,把第一道茶水倒回壶中,然后将茶杯送到嘴边,一股清醇之气会从鼻孔直冲脑门,这是先闻夺人,然后开始慢慢品茗。
他要向法国客人演练这一切,把中国人喝茶习惯中的精华集中起来,再加上江南丝竹的轻音乐,他觉得他的茶室一定能成功。
法国的经济情况却不容他乐观,一家家的商店倒闭,不少中国人还在设法往东欧转移碰碰运气,法国人除了他们必不可少的咖啡之外,还有多少余兴余钱泡中国的茶艺馆?再说如同让中国人整个儿改喝咖啡一样,法国人能在多大程度上接受中国的茶?当然巴黎有不少中国人,那些餐馆、超级市场的老板永远是忙人,难得有闲,而真正有用的又泡不起。
前两年,欧洲人对欧洲统一大市场抱有十足的信心和希望,可是随着1993年元旦钟声敲响在即,包括12个国家拥有3亿多人口的欧共体却发现,不少成员国都是忧心忡忡的。
苏联解体,东欧动荡,南斯拉夫战乱无不震撼着欧洲,欧洲终于发现,无论是幸运还是不幸,它又一次地处于世界变动和震荡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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