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河患汹汹(第4页)
经常有耕作的农夫正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的功夫看到一队车马经过,为首的车还没停稳,一个不到三十岁、留着长胡、一脸严肃的男子从车上跳下疾步走到他的面前,和他打听这些年大河的水文情况,听老农娓娓道来时,那青年人会叫随从拿着手中的书简比较,有不同之处便详细记下、反复甄别,那个青年人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他会和老农越贴越近,有时甚至会被来看热闹聚拢的百姓围在中间,他身上的香囊也掩不住常年劳作者身上多年沉积的汗臭,可他神色如常,有胆子大的人索性问道,“大人,陛下真的是叫您来治河的吗?”
语气中的期盼一次一次令霍光动容,往往这个时候,他会紧握着问话人粗糙的手,一字一句地回答,“陛下说,大河安,百姓安,则四海安,如今匈奴再无力犯我边境,国库的钱两日益充盈,这个时候,咱们还不抓紧给老百姓干点儿实事儿吗?”
可是,哪个奉诏治河的官员一开始不这么说呢,横亘在治河前的首要问题便是堵塞南岸的决口,如此一来将抬高南岸河床,大水经过必将漫至北岸,北岸又以平阳公主的土地最为富庶,哪个官员敢拿白水当酒喝,在皇帝最疼爱的姐姐头上动土!
但即便如此,老百姓也乐意相信霍光,汲黯之后,历任从长安来的大人物都不肯坐在他们中间,拉着他们的手听他们絮叨堵塞河口用什么材料最为结实,堤坝垒多高才算坚固。
天色突然灌了铅一样,狂风大作,庄稼跟着大风摇摆,“都尉大人,咱们躲一躲雨?”
田间又是一阵喧闹,方才聚拢在霍光身边的老乡们纷纷跑回自家田地,把扔在田里的农具收拾起来。
霍光摆了摆手,赵充国这时在他耳畔低声汇报,“大人,荀彘传话请您到府上小叙,他说征集柴薪的事还请宽限些时日,百姓以草为炊,一时凑不齐太多柴草。”
一个老者倾诉着连年灾荒,家中再无积蓄、余粮,家里的婆娘面黄肌瘦,孙子吃不饱饭骨瘦如柴,再这样下去他们也要往东边逃荒去了。
霍光拍了拍老人树皮一样的大手,又紧紧握住,“老乡,今年鄙人若不能给诸位一个妥善答复,您不必往东走,您带着乡亲邻里到长安告我的状,到家兄大司马骠骑将军的墓前痛斥我言而无信。”
老人听闻骠骑将军的英名,竟然热泪盈眶,“想不到啊,您是霍将军的弟弟?我以前和霍将军打过仗的,咱们还能吃些老本的乡亲都是参加过河西或是漠北战争的。”
老人有些激动,不顾雨点像黄豆一样掉下来,褪下裤腿露出伤腿,“我这腿便是漠北之战时被匈奴人箭矢所伤,骠骑将军待我们不薄!
我信您!
我回去只要和老乡们说,您是骠骑将军的弟弟,大家就都信您呐!”
这时,拾掇完农具的乡亲们又聚拢过来,听说霍光是骠骑将军的弟弟,纷纷附和,“您说要我们怎么做,我们都听您的!”
雨越下越大,赵充国撑起伞,却被霍光递给了人群中的一个农妇,她的身边是个六七岁的孩子,“老乡们若是信我,就叫你们逃荒的孩子们回来,待到春耕时节,放心大胆地耕种!”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若是治水成功,霍光的名声当然会从乡梓飘向庙堂,可若是治水失败,不光朝堂上要受尽打压,老百姓的唾沫星子也得淹死他。
天地间只有雨点噼啪作响,又是方才那人带头喊道,“我们信霍将军的弟弟不欺负老实人!”
在百姓殷殷目光的护送下,霍光一行又往下一个村庄去了,给霍光驾车的赵充国怅然说道,“两岸都有良田,对岸的主子尽是长安贵戚,堤坝越垒越高,河水一涨,必然从南岸漫过,若把瓠子口堵上,河水又将回到原来河道,北岸便是一片汪洋。”
“你派人知会子儒,过些日子天子又要各郡举荐贤良,沿河各郡县的名额先砍下一半,多出的名额加到南越、北方那些新设立的州郡,这等小事从来都是内阁决议,卫伉初来乍到必然不会重视。”
这时骑马的杜延年赶上来和霍光并驾,“我收到张安世书信,大司农不肯拨款,说天子封禅已经耗去全年用度的四分之三,再无钱两治水。”
霍光原也没指望他们能积极配合,这些人哪个不是看着大将军的脸色行事。
“把预算做得少一些,然后说头一笔款子是给北岸地主的补偿款,也不需要太多,这钱大司农以为是人情送给平阳公主和大将军,一定爽快答应,怎么用却是我们自己的事,头一笔钱款就像打地的桩子,要又尖又小,如此才能楔到地里,有了第一次,之后便会容易得多。”
赵充国万万想不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真正推行起来竟这般举步维艰。
有些人注定走不到一起,即便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段两个人通力协作,却永远避免不了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时间点一件看似平常的小事成为二人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的导火索,这其中固然有利益的驱使,但我更愿意将其归咎于性格的不合适。
卫伉的身上有着太多叫霍光这个在平阳县城长大的乡下人可望不可即的优势:自小生活在长安培养出的雍容气度,仅次于宗亲的高贵出身,从他父亲身上继承的强大的政治人脉,和未来帝国掌舵人的血缘、亲缘关系并且自小建立的经得起摔打的感情。
当然,若是二人能结为盟友,互补对方不足,本可能成就一段廉颇、蔺相如似的佳话,但是性格的不兼容、别有用心者的挑唆、三角恋情的尴尬终于将二人推至对立。
卫伉的手腕可谓老道,在一开始的斗争中连战连捷,随手设置的障碍都叫霍光应对不暇,但卫伉的不聪明也在这个时候暴露殆尽,他自认为卫家给予他的政治优势和强大的人际关系足以对霍光形成碾压式的局面,所以他视同样在天子身边以霍光继任者出现的张安世和在太子身边侍读的张贺为无物,他忽略了天子对霍光的疼爱源自对霍去病父子的追思,对张氏兄弟的信任由于对张汤的愧疚,这种情绪要比对卫家无以复加的宠爱更能左右局势。
“你看,我正和皇后念叨你,你便来了。”
平阳公主笑吟吟对卫长公主说道,她正和皇后、李夫人小聚,案上的水果还没碰一下,“说吧,你这孩子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为谁说项来了?”
李夫人轻轻咳了一声,“既是有事,妹妹也正好困倦,先回去休息了。”
说着朝皇后和平阳长公主略一欠身,算是辞行——卫长公主能替谁说项呢,当然是霍光,那天李延年就和她说,霍光真是个色胆包天的主儿,从洛阳跑到卫长公主的行宫呆了半宿,现在看来,非是儿女情长,倒有九分是为了治水之事,平阳公主若不松口,谁敢往河北岸泄洪。
“我送送妹妹。”
卫皇后无意牵扯国事,卫伉也好、霍光也罢,再沾亲带故也是臣子,她贵为国母,不好对谁偏颇,饶是女儿牵扯其中,也只是听之任之。
“坐吧,”
卫长公主是皇帝的头一个孩子,最得家里人疼爱,“咱们生在帝王家,婚姻从无自主的道理,你又何苦自寻烦恼。”
卫长公主和霍光的风流韵事已是满城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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